朱江 不做主角的人,如何创造主角的舞台
从聚光灯背后到艺术现场,一个文化组织者的诞生
今年5月,在美国“AAPI Month(亚裔美国人与太平洋岛民传统月)”期间,朱江创办的 AMPHI Gallery 推出展览 “Alan Chin: Palimpsests”。展览由艺术史学者、策展人 Sophia Quach McCabe 博士策划,汇集了洛杉矶艺术家 Alan Chin 二十年来横跨绘画、陶瓷雕塑、装置、行为与影像等媒介的创作实践。展览开幕后,很快进入了洛杉矶当地策展人、艺术机构与藏家的视野,也让这家成立不足两年的独立画廊成为当地艺术界关注的新空间。
对于许多人而言,这是他们第一次认识 AMPHI Gallery,也是第一次认识它的创办者朱江。2024年底,他与妻子陈璐在洛杉矶帕萨迪纳共同创立了这家当代艺术画廊,希望以洛杉矶为起点,呈现本土与国际艺术家的跨学科、实验性实践,并持续探索数字时代独立画廊在线下艺术生态中的新角色。然而,对于朱江来说,AMPHI Gallery 并不是职业生涯的重新开始,而是过去十余年文化实践的一次自然延续。
过去十余年,从美国 Paul Taylor Dance Company 的国际巡演,到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(UCCA) 的公共艺术项目;从阿那亚文化社区建设,到大型文化演艺、沉浸式体验与文化企业运营,再到今天建立属于自己的国际艺术平台,朱江几乎始终站在国际巡演、公共艺术、文化社区、文旅演艺与独立艺术空间等几次重要文化实践的现场。
如果一定要为他的职业寻找一个定义,比起制作人、策展人或企业管理者,Cultural Producer(文化组织者) 或许更加贴切。他很少站在聚光灯下,却始终站在作品、机构与公众之间,连接艺术家、文化机构、城市与社会资源,让一个个文化构想最终成为真实发生的现场。
AMPHI Gallery,不过是这段职业轨迹延伸出的最新现场。
如果把一场演出、一座展览或一次艺术节拆开来看,人们最先记住的往往是艺术家、导演、策展人,或者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。很少有人会去关注,在灯光亮起之前,是谁把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和资源组织到一起,让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想法,最终成为真实发生的文化现场。
朱江的工作,一直发生在这里。
过去十多年,他几乎没有长期停留在同一种机构,也很少重复同一类项目。从纽约现代舞巡演,到北京当代艺术机构;从文化社区建设,到大型文旅演艺;从剧场制作、公共艺术,到数字文化和国际艺术合作,他的职业轨迹横跨了中国文化产业几个最具代表性的实践现场。
如果只看履历,这些经历显得跨度极大。
但如果把它们放回过去十几年中国文化行业的发展过程中,就会发现,它们其实都围绕着同一个问题展开:如何让文化真正发生。
相比制作人、策展人或者企业管理者,朱江更愿意把自己理解为一名 Cultural Producer——一个组织文化的人。
在欧美文化产业体系中,Producer 并不仅仅意味着制作人。他们既理解艺术创作,也负责建立项目运行的系统;既需要面对艺术家,也需要协调剧院、基金会、政府、企业以及公众之间复杂的合作关系。相比创造作品,他们更擅长创造作品发生的条件。
这一身份,几乎贯穿了朱江过去十余年的职业生涯。
从纽约到北京:在不同文化现场寻找答案
2015年,从美国加州艺术学院(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he Arts)戏剧学院创意制作管理专业毕业后,朱江加入美国现代舞大师 Paul Taylor 创立的 Paul Taylor Dance Company。对于国际表演艺术行业来说,Paul Taylor Dance Company 不仅是一支享誉世界的现代舞团,也代表着一套成熟而完整的艺术生产体系。
在担任亚洲巡演规划制作人期间,朱江参与了2016林肯中心演出季、纽约APAP国际演出交易会以及2016亚洲巡演的整体筹备与执行。亚洲巡演覆盖北京国家大剧院、上海东方艺术中心、深圳保利剧院、台湾国立艺术大学等多个重要演出平台。相比观众看到的一场九十分钟演出,幕后真正需要协调的,是剧院档期、国际运输、技术统筹、基金申请、合同谈判、公关传播以及不同国家合作机构之间复杂的沟通。
也是在这里,朱江第一次真正进入国际文化产业的工作现场。后来回忆这段经历,他很少谈起某一次演出是否成功,而更愿意提到另一件事情——一件艺术作品能够跨越语言和地域被观众看到,并不仅仅依赖艺术家的创造力,更依赖一套高度专业的组织体系。
这种对于“系统”的理解,也成为他之后所有工作的出发点。
2017年,朱江回到北京,加入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(UCCA)。那几年,中国当代艺术机构正在经历新的变化。越来越多美术馆开始突破传统展览模式,戏剧、舞蹈、音乐、论坛、公共教育等项目不断进入美术馆空间,“公共项目”成为中国当代艺术机构新的实践方向。
作为演出及艺术节公共项目负责人,朱江策划和制作了 “脉络:UCCA早春艺术周”、赵半狄个展委约沉浸式舞蹈“中场 Party”、实验戏剧“白兔子,红兔子”、澳大利亚互动视听作品“变”、UCCA 十周年慈善义拍庆典等多个项目,并受邀参加 2018 横滨国际舞台艺术大会。
如果说在纽约,他学习的是国际艺术机构如何运转;那么在UCCA,他开始思考另一件事:艺术如何真正进入公共生活。
这里面对的不再只是专业观众。有人因为戏剧走进美术馆,有人因为论坛第一次接触当代艺术,也有人因为一次公共活动,重新理解了艺术机构在城市中的角色。展览不再只是终点,而成为新的文化关系的开始。
当文化成为一种生活方式
一年后,朱江加入阿那亚,担任文化艺术项目总监。
如果说UCCA讨论的是公共文化,那么阿那亚面对的,则是文化如何成为一种生活方式。
彼时的阿那亚正不断突破传统地产项目的边界。戏剧、建筑、文学、音乐和艺术共同构成了一种新的社区文化实践,也让“文化社区”逐渐成为中国文化行业新的关键词。朱江参与策划了 阿那亚生活节、“我的知觉空间”论坛以及 “24小时梦境之城” 等项目,同时负责艺术机构合作、预算统筹及文化战略规划。
与剧场和美术馆不同,社区意味着更加复杂的公共关系。艺术面对的不只是专业观众,还有居民、游客、儿童以及城市本身。项目需要回应艺术,也需要回应公共空间。
也是在这一阶段,朱江开始逐渐把关注点从“一个项目如何完成”,转向“一个文化平台如何持续运转”。这个变化,也成为他后来进入大型文化企业的重要起点。
越复杂的现场,越需要组织能力
Hi艺术(以下简称 Hi): 在UCCA和阿那亚之后,你开始进入大型文化制作公司,从公共文化转向商业演艺、数字文化和沉浸式体验。很多人会觉得这是一次很大的转向,你怎么看?
朱江(以下简称朱): 我一直不觉得这是转行。
很多人会按照艺术门类去划分行业,比如剧场、美术馆、文旅、商业演艺,好像它们彼此没有关系。但在我的工作里,它们解决的始终都是同一个问题——怎样把一个文化项目真正做出来。
区别只是,项目越来越复杂。以前在剧场,一个制作团队可能二三十个人;后来一个大型项目,可能同时要面对导演、艺术家、建筑师、数字媒体团队、工程团队、运营团队、品牌方,以及政府和不同合作机构。参与者越多,对组织能力的要求就越高。
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一个文化项目最难的,并不是创意,而是如何让所有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工作。
Hi: 在北京大幕文化,你先后担任项目总监和总经理,开始负责公司的整体运营,同时参与了SoReal × 澳门MGM等大型项目。这段经历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
朱: 是开始从“项目思维”转向“系统思维”。以前完成一个项目,我更多关心的是这个项目做好没有。后来开始管理公司以后,我需要考虑的是整个组织。团队怎么建立?预算如何分配?哪些资源可以长期积累?怎样建立稳定的合作网络?怎样让一个项目结束以后,经验还能留在团队里,而不是全部归零?
其实我后来花在管理上的时间越来越多,但我并不觉得管理和艺术是两件事。好的管理,本身就是文化生产的一部分。如果没有稳定的组织能力,再好的创意也很难持续。
Hi: 你参与过剧场、展览、艺术节,也参与过大型沉浸式文化项目。比如SoReal与澳门MGM合作的项目,这类项目和传统剧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
朱: 最大的区别,是它开始重新定义观众。
传统剧场里,观众更多是在观看。沉浸式项目里,观众开始进入作品。他们不只是接受内容,而成为整个体验的一部分。所以项目也不仅仅是艺术创作,它还涉及空间设计、数字技术、商业运营、观众动线、安全管理等很多以前剧场不会考虑的问题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文化行业的发展一定是跨学科的。未来很难再用单一门类去理解文化项目。
建立一个平台,让新的相遇发生
Hi: 从纽约、北京到今天来到美国重新建立AMPHI Gallery,你似乎一直没有选择一条特别“稳定”的职业道路。
朱: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更喜欢建设,而不是维护。
我回头看自己的职业经历,会发现每一次加入一个机构,它们都处在一个新的阶段。Paul Taylor让我进入国际巡演体系。UCCA开始拓展公共项目。阿那亚正在建立文化社区。后来的大幕文化不断尝试新的演艺形式和数字内容。
今天来到美国,和妻子共同创办AMPHI Gallery,也是一样。我一直比较喜欢参与一个平台从零到一、或者从一到十的过程。那个阶段会特别辛苦,但也最有创造力。
Hi: 今天AMPHI Gallery成立时间并不长,但它已经不仅仅是一间画廊。你希望它未来成为一个怎样的平台?
朱: 我希望它首先是一个交流的平台。
这些年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工作,我越来越感受到,不同文化之间真正缺少的不是交流机会,而是能够长期合作的平台。很多合作停留在一次展览、一场活动。但我觉得,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机构,应该能够持续连接艺术家、策展人、收藏家、学者,以及不同国家的文化资源。
所以AMPHI未来一定不会只做展览。我们会继续做出版、公共项目、艺术家驻留、跨文化合作,也希望把更多优秀的亚洲艺术家介绍到美国,同时帮助美国艺术家进入亚洲。我觉得这比单纯销售作品更有意义。
所有文化现场,最后都是人与人的合作
Hi: 回头看过去十几年的职业经历,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
朱: 年轻的时候,我总觉得项目最重要。后来越来越觉得,人最重要。好的项目当然重要,但真正能够持续做事情的,永远是人。
这些年我最大的收获,不是做了多少项目,而是认识了一群一直坚持做事情的人。很多合作今天还能继续,并不是因为合同,而是因为彼此相信。我一直觉得,文化行业最终做的,其实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Hi: 如果今天让你重新定义自己的职业,你最希望别人怎么介绍你?
朱: 我还是会选择“文化组织者”。因为这个词最接近我一直在做的事情。我没有把自己理解成某一种职业。我更希望自己能够不断搭建新的平台,让不同的人在这里合作,让新的作品在这里发生。
艺术家创造作品。而我的工作,是尽可能创造一种环境,让好的作品能够出现,并且真正被更多人看见。
Hi:这些年你一直在不同的平台之间转换。很多年轻人会觉得,一个文化工作者应该尽快找到自己的专业方向,而你的职业路径似乎一直在变化。你怎么看?
朱:我觉得外界看到的是变化,我自己感受到的是连续。
每一个阶段都解决了我上一个阶段留下来的问题。在Paul Taylor,我学习的是国际艺术机构如何运转。到了UCCA,我开始思考艺术如何进入公共空间。阿那亚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文化如何进入社区。后来进入大型文化制作,则开始面对更复杂的组织系统。
今天做AMPHI,其实只是把过去所有经验重新放到一个新的平台。所以我一直没有刻意规划职业,而是跟着问题走。当一个问题解决了,我自然会去寻找下一个问题。
Hi:这些年你合作过国际艺术家、剧场、美术馆、企业和政府部门。你觉得文化组织者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?
朱:我觉得是建立信任。
很多人觉得文化行业最重要的是创意。我反而觉得,创意一直都很多。真正困难的是,不同的人愿不愿意一起工作。一个大型项目里面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业。导演有导演的判断。艺术家有艺术家的坚持。工程团队有工程团队的标准。客户有客户的需求。如果这些人彼此不能建立信任,再好的创意也很难实现。
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我真正的工作其实不是管理项目,而是在不同的人之间建立合作关系。
Hi:今天越来越多人讨论AI、数字技术以及新的文化消费方式。你觉得未来文化行业最大的变化会是什么?
朱:我觉得技术一定会继续改变文化行业。但真正重要的,始终还是内容。技术可以改变传播方式,可以改变观看方式,甚至可以改变艺术形式。但是文化真正打动人的,还是人的经验,所以我一直不太担心技术。
我更关心的是,我们有没有持续创造新的文化内容,有没有持续培养新的艺术家和新的机构。一个健康的文化生态,比任何一种技术都重要。
Hi:如果今天重新开始,你还会选择同样的职业道路吗?
朱:会。虽然它比很多人想象得辛苦。文化行业并不像大家看到的那么浪漫。幕后有大量协调、沟通、预算、管理和不断解决问题的工作。但是直到今天,我还是很享受一个项目从零开始慢慢长大的过程。
我喜欢看到不同的人因为一个项目聚在一起。也喜欢看到一个原本只是一个想法的事情,最后真正发生。这种满足感,是其他工作很难替代的。
站在幕后,也站在未来发生之前
本次采访结束后,朱江又迅速投入下一场群展的前期筹备。据悉,这场名为“游戏之约”(Play Date)的展览,其策展构想源于对1975年MoMA PS1展览“艺术家制作玩具”(Artists Make Toys)的致敬,并将汇聚六十余位来自美国、横跨不同世代的艺术家。朱江告诉我们,此时此刻,展厅和办公室里堆满了装载作品的箱子,摄影师正在为作品拍照。
过去十几年,他始终站在不同文化现场的幕后。
作品、空间、城市、社区、国际合作——它们不断变化;而朱江始终关心的,是如何把一个想法变成一次真实的发生。
在今天越来越强调跨学科、跨文化协作的文化产业中,“文化组织者”或许仍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身份,却始终是不可或缺的角色。而朱江,也仍然站在每一次文化现场开始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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